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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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實驗室裏,吳梓芽站在了主電腦前,也就是那位於房間正中心的冷凍箱的正前方。

吳梓芽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做起和另一個“自己”同樣的事情,站在無眼魚的地盤,替無眼魚辦事,而且還是自願、主動的。

冷凍箱內裝著的那具屍體長著二十歲王洛兮的面孔,但本質上卻並不是王洛兮。因為它是用別人的生命合成的失敗品,而真正的王洛兮則早在幾年前灰飛煙滅了。

當然,吳梓芽明白,也只有作為研究者兼試驗成功品的吳梓芽才明白,“灰飛煙滅”這個說法是不對的,王洛兮沒有死也不會永久消失,她只是進入了漫長的反應期而已。漫長的,可能幾年,可能幾百年,甚至可能幾千幾萬年的反應期。

不過,她是不會告訴王佑德這些的。

這麽想著,吳梓芽將目光又移到了那冷凍箱上,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長大後的“王洛兮”,雖然只是一具屍體,雖然隔著冷凍箱那厚厚的玻璃,但她還是被那眉眼中似曾相識的東西勾起了童年的某些回憶。或者應該說,是“吳梓蕓”童年的記憶。

吳梓芽想起了一切,揭開了所有父母乃至孟叔都在竭盡全力隱藏的秘密,她本該震驚乃至奔潰的,可實際上,她卻是冷靜到了一種駭人的地步,就好像在冥冥之中,她早就清楚著這些事實,清楚自己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樣。

吳梓蕓的記憶是吳梓芽的一部分,它藏在她的靈魂深處,遲早有一天會悄悄開啟,毀滅所有虛假的現實。

可是,等到這些真正發生時,吳梓芽卻發現,在初知的震驚過後,“吳梓蕓”的人生對於她來說,竟變成了一段外來的記憶,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夢裏的她經歷著覆雜的情感波折和內心爭鬥,可夢外的她,卻是以一種旁觀者的心態看著夢中的人。

她甚至有些無法理解“吳梓蕓”當初爬上天臺的行為,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這愚蠢行為給爸爸媽媽帶去的那些痛苦了。又或者,她只是不願意承認,所以才不曾嘗試著去理解。她只是想讓自己安安穩穩地享受這次新的生命,沒有病痛也沒有抑郁。

她不知道這奇跡是怎麽發生的,為什麽單純的回溯能讓她的二次人生完美的避開病逝的結局,或許是時間和空間上的差異使得發病的條件在新的人生中沒有集齊吧,又或許是回溯中發生了些以目前的技術還探知不到的東西。無論真實如何,她已經不想知道了。

那麽,在這一切揭開之後,她還是吳梓芽嗎?還是說,她是重生了的吳梓蕓?在半夢半醒的那些日子裏,她是在這個問題在糾纏過的,可現在,她卻也不打算計較了。因為無論如何,事情都已經過去,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沒有了再去探究的意義。

但是,即便跨越生死的回溯對吳梓芽來說已經毫無意義,對某些人來說,卻是一切。

或許是因為記起了那些東西吧,或許是對屬於吳梓蕓的人生的感嘆吧,又或許只是源於對王佑德的恨,吳梓芽在知道王佑德的打算的情況下,在知道了很多東西都已無法挽回後,選擇了主動幫忙,主動配合他們對自己身體的研究,主動協助王洛兮的“覆活”。

當然,這是協助,卻更可能是報覆。

這麽想著,吳梓芽不待王佑德指示便輸入了最後的參數。她按下了開始鍵,轉身背對那巨大的冷凍箱站著。

因為,無論結果是成功是失敗,冷凍箱裏的人是死是活,吳梓芽都不想親眼看見。

屋內的所有儀器都開始運轉了,無數種肉眼不可見的顆粒將冷凍箱籠罩,而能證明它們存在的,只有吳梓芽面前電腦上那些覆雜的數據,可吳梓芽卻依舊沒有去看。

王佑德捏緊了拳頭,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棺材般冷凍箱中的“女兒”,房間裏的另外幾個研究員則也維持著相似的動作。

大家都很緊張,除了吳梓芽。

幾分鐘過去,可冷凍箱內的“人”卻沒有絲毫變化。王佑德焦慮地冷汗直冒,周圍的研究員也都死死地捏住了自己的拳頭。

唯獨吳梓芽還是那麽事不關己地站著,她將身子輕輕靠在了墻上,長長地喘了口氣。接連幾周的被困在床使得她的體力變弱了很多,就只是站了這麽一會兒,她就已經有些眼前發黑。她不知道在實驗結束後,王佑德會把她弄去哪裏,又會對她做些什麽。她不是不想知道,不是不在意,只是想來想去,事情也已經壞不到哪去了而已。

突然,一聲水球爆炸般的巨響閃現在眾人耳中。下一刻,只見剛才還是裝著一具冰凍屍體的冷凍箱內赫然變得一片通紅。不明的固液混合物占據了冷凍箱的內膽,只隔了幾秒,那些不明物便被冷凍箱的低溫凍成了一塊通紅的冰疙瘩。

“嘔——”離冷凍箱最近的那個研究員扶著墻壁幹嘔了起來。

嘭!不待眾人反應,王佑德便不知從哪兒抽出了一把形狀怪異的槍,直對著那研究員摁下了扳機。接著,就像是電影特效一樣,一秒前還在幹嘔的人瞬間從中槍部位開始碎裂,不一會兒就與地上的沙塵融為了一體。

周圍幾個目睹了這一幕的研究員急忙忍住惡心感,嚇得滿頭大汗地呆站在原地。可惜,他們也沒能逃過王佑德的槍口,他們一一作為實驗失敗的遷怒對象,變成了地上的一攤灰。

在加入無眼魚之前,在走進實驗室之後,他們可有想過,等待自己的是這種結局?吳梓芽在心裏感嘆著,可這種感嘆卻只是停留在了表面,永遠到不了她的心底。

因為她的心,已經冷了。

“你!”王佑德將那槍抵在了吳梓芽的額頭上,“是你做了手腳吧?!是你提供的穩定技術有問題吧?!”

“我?做手腳?我為什麽要做手腳?我能做什麽手腳?”吳梓芽是冷靜的,就好像看膩了這人為的灰飛煙滅,看透了王佑德的殘暴,更看透了生死無常一樣,“真正的王洛兮在哪兒,你比誰都明白;冷凍箱裏躺著的是什麽,你比誰都清楚;結果會是怎麽樣,你也一開始知道了。可你明明清楚著這些,卻還是想嘗試,那我就只能陪你試試唄。”

王佑德握槍的手在抖著,“說話小心著點,別以為我不敢殺你,”他不知道是在威脅,還只是在嘗試著告訴自己,“能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我早就得到了,你現在就是個廢人、是個沒用的俘虜而已。”

“廢人?俘虜?沒用?那你就動手唄。”這口氣,就好像這一切形容詞的對象不是吳梓芽自己一樣。

王佑德摳著扳機的指頭開始動了,可吳梓芽卻還是在無所謂地說著:“你不會殺我的,因為我就是你的希望,只要我活著,在你心底,你就會覺得洛兮遲早也會活過來。說到底,你就是不願意承認是你自己害死了自己女兒的事實罷了。可不承認又有什麽用呢?用我的存在來自欺欺人又有什麽用呢?洛兮再也回不來了。俗話說得好,舍得舍得,有得就得有舍,你用這技術統治世界,代價卻是你女兒的灰飛煙滅,這不是很公平嗎?”

“你!!”王佑德揪緊了吳梓芽的衣襟,卻依舊是沒有摁下扳機。

“開槍啊,殺了我唄,反正我的存在也救不活你女兒。”吳梓芽宣洩般的挑釁著,“殺了我,正好幫你斷了這個念想,幫你除去統治世界之路上的最後一個牽掛、一個絆腳石。”

王佑德的手還在抖。

吳梓芽卻笑了,她是在和王佑德打心理戰、在博弈,她賭王佑德不會動手,賭王佑德斬不斷對女兒的最後一絲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樣才能逃出王佑德的魔爪,她也沒有指望外面的任何人會來救自己,但至少,她不想在心理上輸給王佑德,輸給這個自始至終都站在比她高了一層的臺階上的,曾經的長輩、老板和導師,現在的仇人與敵人。

這是第一次王佑德對著自己破口大罵,自己沒有縮著脖子犯慫呢。不知道為什麽,吳梓芽的腦海裏竟然浮現出了這種好笑的想法。

對了,那一天,一切開始的那一天,自己在樹下睡著之前,也是被王佑德這麽吼了一頓呢。現在回想起當時的事情來,卻發現,什麽都變了。那訓斥不再是訓斥,而是難以言說的嫉妒、憤怒與興奮的交集。

只可惜,那時候的吳梓芽並不知道眼前的老板懷著什麽心思,正如現在的吳梓芽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的王佑德在想些什麽。

冷凍箱裏的紅色固體還在那兒老老實實地呆著,地面上的粉塵還在那兒一動不動地鋪著時間就這麽一點一點地流逝,走廊裏,沒有人敢踏進這個粉碎廠一般的實驗室,房間內,卻也沒有一人會踏出這被灰燼鋪滿了的實驗室。

許久後,“不,我不殺你,”王佑德收起槍,笑了,“因為我還有很多東西想讓你看到,呵呵,一些你看了後會很痛苦很痛苦的東西,然後讓你清楚,這些都是你造成的。”

果真,是這種結果。

等這一切過去後,吳梓芽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而她卻並沒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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